《朝花夕拾》有感

深圳外国语学校 初二（8）班陈铁元

　　先生的心一直在燃烧，成了一个鲜红的、透明的、光芒四射的东西。我望着这颗心，浑身的血都烧起来，我觉得我需要把我身上的热发散出去，我感到一种献身的欲望。这不是第一回了。过去跟先生本人接近，或者翻阅先生著作的时候，我接触到这颗燃烧的心，我常常有这样一种感觉；其实不仅是我，当时许多年轻人都曾从这颗心得到温暖，受到鼓舞，找到勇气，得到启发。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发光的心仍然在他的胸膛燃烧，跟着他到了窗前。我记起了，多少年来这颗心就一直在燃烧，一直在给人们指路。他走到哪里，他的心就在哪里发光、生热。我知道多少年轻人带着创伤向他要求帮助，他细心地治好他们的伤，让他们恢复了精力和勇气，继续走向光明的前途。

                                ——巴金《秋夜》

　　寥寥五万字的看似朴素的语言，一个饱含柔情与诗意的标题，再加上几个曲折，几声笑语和一丝幽默，构成了一本“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集子——《朝花夕拾》。这是我初读此集的印象。然而，细细研读之后，我才发现，它胜似百万、千万、万万字的巨著，像一座被魔力浓缩的城堡，它里面珍藏着一把寒光闪闪的世上最犀利的剑和一腔世上最圣洁、最伟大的灵魂。

　　这部鲁迅唯一的散文集大都讲述了在他儿时及青少年时呈现的难以忘却的画面，可以说是其生平往事和思想心情的跨跃时空的最好写照。每篇文章几乎都用了平静而起伏得当的语言，以极为幽默风趣的口吻，把他对事件的感受及那时那地的心理表现得淋漓尽致。虽说集子由十篇几乎没有直接联系的散文构成，可有两条主线贯穿始终——对儿时友人、恩师动人温情的回忆以及对一切反对科学、民主、新文化者无情的揭露与批判。所有的幽默、叙事、典故都是精巧包装，用来保护这两样法宝，它们不紧不慢地为我们谱写了作者成长的脚步与其丰富的内心世界。

　　对于《朝花夕拾》（旧名“旧事重提”），我有以下几样具体感受。

一

　　在作者的青少年时代，中华大地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危机。帝国主义疯狂入侵，在全国各地独霸一方，可在这片被强奸的土地上，被封建制度麻醉的人民，却完全没有意识到民族的灭顶之灾，还在“帝德乾坤大”的蜜汁中“怡然自乐”，任凭自己永远地往地狱下沉。通过本集，我们欣慰地看到，一颗被麻醉不了的炽烈的心诞生了。

　　对于一切支持封建、反对新文化者，作者的文字像一尊大炮，喷射着冷酷的愤怒。

　　鸷禽猛兽以较弱的动物为饵，不妨说是凶残的罢，但它们从来就没有竖过“公理”“正义”的旗子，使牺牲者直到被吃的时候为止，还是一味佩服赞叹它们。人呢，能直立了，自然是一大进步；能说话了，自然又是一大进步；能写字作文了，自然又是一大进步。然而也就随落，因为那时也开始了说空话。说空话尚无不可，甚至于连自己也不知道说着违心之论，则对于只能嗥叫的动物，实在免不得“颜厚有忸怩”。

在鲁迅眼中，人，或者说中国那些誓死缠抓非人性理论的社会顽固分子朽似“鸷禽”，在平淡的语言中，辛辣的讽刺和由衷的悲忧迸射而出。这些人手举“‘公理’、‘正义’”的大旗，却无耻、虚伪至极，然而在当时很少有人拥有作者那样的勇气去批判，去与之搏斗。

　　在旧势力和暴力面前，文章的语言突然变得犀利无比，一改平常间接抒情的文风，呈现在我眼前的是一张含满正义、愤怒和力量的脸：

　　我总要上下四方录求，得到一种最黑，最黑，最黑的咒文，先来诅咒一切反对白话，妨害白话者。

这是颇具怒气的话语，每当我读到这里，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高大的、拿着投枪的战士，从胸口爆发出拔山倒树的呐喊：“只要对于白话来加以谋害者，都应该灭亡！”这句话采用少有的直接抒情，出现了两遍，使我仿佛感到了他那燃烧着火焰的心的温热。

　　在整本集子中，鲁迅在微妙的语境里抒发了他对中国几千年来封建制度的痛恨。在《二十四孝图》中，当谈到战国时“吃小孩”的“麻胡”时，他说：

但无论他是甚么人，他的吃小孩究竟也还有限，不过尽他的一生，妨害白话者的流毒却甚于洪水猛兽，非常广大，也非常长久，能使全中国化成一个麻胡，凡有孩子都死在他肚子里。

   　封建文化中的“孝道”，在很多方面实际上是对人性的摧残。鲁迅没有像常人那样随波逐流，而是大胆地去思考，虽然那时他还仅是个幼童。

　　然而我已经不但自己不敢再想做孝子，并且怕我父亲去做孝子。家景正在坏下去，常听到父母愁柴米；祖母又老了，倘使我的父亲竟学了郭巨，那么，该埋的不正是我么？

俗话说：“迁朱者赤，近墨者黑。”然而鲁迅和正常人一道浸泡在封建制度的淤泥里，却始终做到“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这一点确是超越时代的。他看到的全是事物的本质，透过冠冕堂皇的表象，看到的是站在封建旧社会习俗身后最深处的丑恶。例如，在写为父亲治病的过程中，鲁迅对与封建迷信联系在一起的中医学的痛恨在字里行间尖锐地流露：

　　芦根和经霜三年的甘蔗，他就从来没有用过。最平常的是“蟋蟀一对”，旁注小字道：“要原配，即本在一窠中者。”似乎昆虫也要贞节，续弦或再醮，连做药资格也丧失了。

　　再如，封建习俗规定儿女在前辈快去逝的时候要大声叫唤他们，鲁迅在苦涩中咬紧牙齿，攥紧双拳，决心彻底消灭这腐败的象征。

　　早晨，住在一门里的衍太太进来了。她是一个精通礼节的妇人，说我们不应该空等着。于是给他换衣服；又将纸锭和一种什么《高王经》烧成灰，用纸包了给他捏在拳头里……。

　“叫呀，你父亲要断气了，快叫呀！”衍太太说。

　“父亲！父亲！”我就叫起来。

　“大声！他听不见。还不快叫？！”

　“父亲！！！父亲！！！”

　……

　“父亲！！！”我还叫他，一直到他咽了气。

　　我现在还听到那时的自己的这声音，每听到时，就觉得这却是我对父亲的最大错处。

几千年的封建制度在人们心中是根深蒂固的，可鲁迅却力挽狂澜，以笔作剑，向封建习俗和一切妨碍科学的残渣开炮。他的语言那样感染四射，那样百感交汇，使年青人一触碰就心生共恨，决心与先生一道走革命的路。

二

　　人们常说鲁迅先生只会“横眉冷对”，其实不然。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一生下来就是圣人，在鲁迅的童年，我们可以感受到他那份永远天真的童心和同恩人之间一丝又一丝暖暖的温情：

油蛉在这里低唱，蟋蟀们在这里弹琴。翻开断砖来，有时会遇见蜈蚣，还有斑蝥，倘若用手指按住它的脊梁，便会拍的一声，从后窍喷出一阵烟雾。何首乌藤和木莲藤缠络着，木莲有莲房一般的果实，何首乌有拥肿的根。有人说，何首乌根是有像人形的，吃了便可以成仙，我于是常常拔它起来，牵连不断地拔起来，也曾因此弄坏了泥墙，却从来没有见过有一块根像人样。

　　这是怎样的一个妙趣横生的童话世界呀！这里有音乐、有美画、有舞蹈、有传奇，这是一个聚集着好梦的宴会，是一个充满着情趣和活力的第二世界。此时的鲁迅，与后期相比有着截然不同的特点，他正处于一个五颜六色的童年。

　　门外像是风雨声。他正抖作一团时，却听得豁的一声，一道金光从枕边飞出，外面便什么声音也没有了，那金光也就飞回来，敛在盒子里。后来呢？后来，老和尚说，这是飞蜈蚣，它能吸蛇的脑髓，美女蛇就被它治死了。

　　儿时的鲁迅，对长妈妈的话充满了好奇、不解或向往，他当时一定没有想到，几十年后，这些对他来说“迷人”的话竟然成为了他看穿社会本质的基础。

　　如果说长妈妈是鲁迅儿时的“启蒙者”，那么，藤野先生则是鲁迅青年时代的精神导师。

我交出所抄的讲义去，他收下了，第二三天便还我，并且说，此后每一星期要送给他看一回。我拿下来打开看时，很吃了一惊，同时也感到一种不安和感激。原来我的讲义已经从头到末，都用红笔添改过了，不但增加了许多脱漏的地方，连文法的错误，也都一一订正。

　　在对藤野的描写中，鲁迅对他的恩情与感激时时显现。不可否认，他是鲁迅之师中对其影响最大、最正面的人物，是鲁迅在艰苦条件下的精神支柱。

　　他的对于我的热心的希望，不倦的教诲，小而言之，是为中国，就是希望中国有新的医学；大而言之，是为学术，就是希望新的医学传到中国去。他的性格，在我的眼里和心里是伟大的，虽然他的姓名并不为许多人所知道。

　　对于藤野先生，鲁迅从他身上觉到了超越民族、超越政治的博爱，找到了一种支持他继续为彻底改变当时中国社会面貌而斗争的力：

　　每当夜间疲倦，正想偷懒时，仰面在灯光中瞥见他黑瘦的面貌，似乎正要说出抑扬顿挫的话来，便使我忽又良心发现，而且增加勇气了，于是点上一枝烟，再继续写些为“正人君子”之流所深恶痛疾的文字。

读了《朝花夕拾》，我知道了什么是勇气，什么是清醒，什么是洞察世事，什么是重如泰山的使命。这是出自一个立志改变民族、改变千年落后局面的英勇的人之手的话语，是来自一个爱憎分明、敢说、敢追求的人的心声。

　　茨威格说过：“作为一个始终具有善于观察并能看透事物本质的眼光的人他肯定缺少一样东西，那就是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幸福。”是的，为着光明而战，他献出了一切，包括生命，但这颗巨星的光芒，将在《朝花夕拾》上永久地闪现。

                           二OO八年八月二十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