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时，蜗居于乡村，颇得悠然之乐。

那时的我总爱对着窗子发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待时值秋冬之季，窗外便会覆上一层或薄或厚的雾霜，窗棂上也会沁出些水汽，从这样的窗内窥视窗外，总是一派沉郁的墨色。

我会拭去窗上的雾水，然后望着朦胧的窗外，妄图测出远山的深度。窗外的人在蜿蜒的小道上彳亍而行，青黑的山间氤氲着昏暗的烟云，玉屑随着晓风，舞于飘渺不定间——俨然一幅彼岸之意境。为这彼岸所怔的我，如梦初醒，匆忙奔至窗外，但此景却又使我低沉下来：一片冬日的肃杀。

不知名的树被雪覆盖，分杈处一个似已破败的鸟窝，为四周平添几分凄清。雪仍随风飘舞，捧于手中，待欲细看,却早已话做几缕水汽扶摇直上缥缈间，心中不免寂寥。我便有些后悔之前孟浪的举动了，窗内那个狭小的世界却又成了此刻的彼岸。

回到屋内，窗外那个沉郁的彼岸仍是如此悠然。

我往窗上呵了一口气，用手指画出一条长长的小路，窗外，一个匆匆的背影自路的尽头飘忽而过。

冬日的严寒依旧，日已当头，窗外景已不再沉郁，远山处烟飞云敛，窗上结的霜映射出夺目的白光——他生命最后的余晖。

或许，人能到达彼岸；或许，彼岸就是此岸；或许，彼岸只是人类的欲望的造物罢了；或许，永无法到达彼岸。

我只是个碌碌无为的小角色，偶尔到达彼岸，却又往往回到此岸。能够遥望彼岸并处于摆渡至其处的路上，不管是否能到达永恒的彼岸，此生足矣。

这不是一个中立者的态度，而是一个愚钝之人对彼岸的无奈。我亦妄想寻至永恒的彼岸，只是往往跌回起点。虽仍在摆渡之路，但能远望着彼岸，心中有着彼岸，便可休矣。

结于窗外的凌霜，却能化为雾气沁入窗内。

窗内的彼岸，是窗外纷纷扬扬的玉屑；窗外的彼岸，是窗内舔舐着炉壁上下起伏的火舌。

窗内与窗外，此岸与彼岸，世间幻化不过如此。

因为到不了彼岸，所以才要追寻彼岸，即追寻虚无。

佛语有云：“回首是岸”，此岸即彼岸，换一个角度思忖，彼岸即欲望，知足常乐者，无需苦觅。

但我们毕竟是庸人，于是我们仍在尘世间寻觅。

小路尽头的背影飘忽而过，一切依旧，只不过时针又走过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