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塔顶有某些东西在绽放着强烈的红光，光芒把漆黑的天穹和缄默的沙丘映得通红，除了一场刺眼的深红，天空一无所有，而远处只有不曾见过的憧憧黑影。没有一点声响，空气如同大理石雕像一样沉寂，可怕的压抑几乎使我不能呼吸，只能感觉到自己正在手脚并用地往上爬，机械地重复着，手指头被粗糙、布满大小不一的石砾的石块磨破，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流悄悄渗透了手掌，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阵蔓延的刺痛，但我完全没有理会这一切，甚至应该说根本没有注意到，我的全身心都只投放在一点上，强烈的欲望，充斥在各个感官当中，如同无法摆脱的魔咒牵引着我，迫使我继续重复机械般的动作与痛苦。然而尽管手掌被磨破流血，驱使我这么做的只有那道居高临下俯视着我的神秘红光，我不知道它何物，更不清楚我要做什么，只是无法控制自己疯狂的行动。

  嘿，这家伙在干什么?

  我感到自己无法控制内心最深邃昏暗处狂热的自我，即使仍残有理智的自我，但在这时却显得淡薄不足。

  出发这一旦点燃便无法熄灭的引火线的也许正是我正在攀爬的巨塔，也许是上方将天空映得通红的神秘光芒，也许是另一些我无法理解的东西，但这一切已不再重要，我只知道就是现在这个时刻，是我一生中最为重要、至关键的时刻，仿佛从我呱呱落地，到目前为止所作的所学的所有事都是为了这时作准备，不知为何强烈地感觉到这里承载了我所有的努力和梦想，决不可以放过这个机会，否则会含恨终生。

  就在我不顾一切疯狂地用沾满鲜血的双手朝顶端攀爬时，周围发生了奇怪的现象：死寂的空气不知被谁掺入了奇怪的物质，开始用一种不稳定的运动方式流动着很快演变成互相之间的猛烈碰撞，这异常的气流甚至在刮过我皮肤时有刺痛的感觉。但这些丝毫没有影响到我，离最顶部已经越来越近了。每把手向上伸，便感觉到又离顶部近了一些，那感觉是如此真是，没有什么可以阻止我到达。

  风开始包围着我旋转,甚至应该说是缠绕着我,像挥之不去的怨灵,回荡着空灵的嘶叫声,疯狂在耳边反射、跳跃.似乎有人试图拼命从后将我拉下去,撕扯着我的肩膀,拽着我的脚踝.

  然而心中只有这样一个画面:一个黑影在幽暗的屏风后缓步徘徊,默默地念着:继续,继续,别管其他的,就要到了。我继续爬，任凭疼痛，死不松手。

  视线逐渐模糊了，可我仍保持着极致的精力，是被什么挡住了，灰蒙蒙的，如同轻柔缥缈的乌纱。是沙吧？强风和沙尘的碰撞声，汇集在一起，扶摇直上，灌入耳中。即使被风沙笼盖，依然挡不住那丝丝缕缕如同希望的光芒渗入，指引我继续向上。

  磨损的手掌，狂风卷起，飞砂走石，钻心的痛苦，这一切已不再重要，如今我所追求的已近在咫尺，只有一臂之遥。我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因激动而剧烈抖动，竭力不让自己大笑。缓缓伸处血  的右手，伸向那道光芒，我的双眼大大地瞪着，终结一切的胜利之光就在眼前。

  毫无征兆！我的右手被一股突如其来的急流重重地像乒乓球抽射一样被拍下，瞬间断绝了希望。重心猛地向右一倾，左手无法支撑住了，卷卷沙尘之中，那道光芒又离我远了。

  心中那个隐藏在屏风后的黑影瞬间变得1无比巨大，冲破了屏风喝黑暗，歇斯底里地吼着——

  我不顾一切地用牙咬住那块石阶，碎裂的刺痛随鲜血流出而蔓延全身。

  呼啸的魔鬼无法把我推向无尽深邃的的深渊。

  而我狂喜的心使我迫不及待地伸向胜利。

  这近在咫尺的注定已久的胜利！

  时间倏忽静止了，我疯狂地叫喊被寂静的黑暗打断了，就像演奏中的狂想曲因琴弦断落而戛然而止。

  不知怎么回事，一切都没有了，耳边沙暴的呼啸，撕扯我胳膊的利刃般的急流，以及那道始终神秘的塔顶的红光，连同一切消失了。

  只有黑暗，只有死寂，一切仿佛回到了天地洪荒、宇宙空无一物、万物重归虚无。而我就是新世界的上帝，准备创造我所期望的世界。

  刚才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突然来到这里？

  我伸出双手摸索着，除了黑暗，没有其他。

  谁来救我，离开这里？我疯狂地往前被抛，双手乱舞在黑暗中。

  不知多久，前面的远方有了微弱的光线。

  我像在冰冷黑暗的大海中迷失了方向的语儿一样，向光线挣扎着。

  光线扩大了，如同在夜空独自悬挂额一轮明月，只是，它散发的并非 媚的月光，而是摄人的红光。

  我只是更加拼命地跑着，手脚似乎已不听使唤。黑暗的空间回荡着空灵的脚步声。

  它猛地变大了，瞬间拉到我眼前，我呆呆地站在原地瞪眼，就像在巨大的电影屏幕前。满眼的红光，但并不刺眼，我似乎在哪看过。在哪里呢？哪里呢？红光依然摄人的地亮着在我眼前。

  红光又扩大了，几乎占据了我眼前的黑色。

  对了，是那双眼睛，隐藏在红光之中监视着我的神秘眼睛。

  它就在眼前，无比巨大，充斥在红光之中。

  它瞪着我，监视着我。我已经动弹不得。

  刹那间黑暗消失了，所有都是那不刺眼的红光。以及大大小小的眼睛，监视着我的眼睛。

  我跑，但无济于事，它们无处不在，一直监视着我，一举一动，都清清楚楚。

  眼睛眼睛眼睛眼睛眼睛眼睛。别看着我！

  惊恐万状的我发现自己手臂上忽然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眼球，睁得大大的，注视着，监视着。紧接着我全身都冒出了红色的注视着我的眼球。

  我瘫倒在地。我明白，无论怎么杨，它们一直都在监视着我，像神灵般俯视着我，将一举一动都看得清清楚楚。

  睁得大大的，无神的，监视着我的红色眼球。

  眼珠很痛，像被什么推挤着，又有什么似乎将要喷涌而出，接着是无比剧烈的疼痛，我能感觉到我的眼睛正被硬生生地挤出来，扭曲着。

  一瞬间，眼前只有一个画面：

  无比巨大的红色眼睛，就在眼前看着我。

  原来它就是÷我的眼睛，每时每刻，我所作的，所想的，所见的，它都监视着。

  我醒了。腰板猛地直立起来。身边是凌乱的藏族鲜艳温暖的毯子。

  明媚的阳光从半开的木门照射进来，投下斑马线般的影子，钟和文旦爸爸已经起来出去了，床上只留下整齐的叠被，文旦和他爸爸依然沉浸在梦乡中，整个房间弥漫着惺忪未醒的气息。而我，已是全身冷汗。

  我用手擦去额头上的汗，竭力回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对了，原来那是个梦，无比真实的梦，真实得让人无法相信，那刺痛感，恐惧感，我几乎有些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梦境了，甚至下意识地看看自己手心是否被磨烂了，流着鲜血。

  果然只是个梦。

  梦中的每一个细节都深刻烙印在我脑海中，以前我做完梦醒来后都只能及其模模糊糊的大概，这次却似乎比真正发生过的还要真实。

  那眼睛、噢，就是UFO上的那只神秘眼睛。

  大概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前几天那个晚上还是那么铭刻。

  那么梦中所见的又是什么，我为什么会如此激动？这预示着什么这些我都无从知道。摇摇头，走了出去。

  这是我来到冈底斯山脚下的的三天了，并无发生什么事情，村民依然热情招待我们，而钟和爸爸则计划着上山的准备。对了，自从第一天晚上，我就再也没有看见拿个女孩，经常会纳闷：她不会去告密了吧？但村民还是那么热情。

  这几天主要是在村子周围走走，欣赏风景，拍了许多照片。

  天才刚亮，我看看怀表，6点半，村民们已经开始了新一天的作息，女的端着大大的装着衣服的木盆到河边洗衣服，这条河是雅鲁藏布江的一条分支，最终会汇入玛旁雍错湖。河岸满是殷红的枫林，倒映在纯净无暇的碧蓝河水中，火红的枫叶浪漫地飘落在境般的水面，我不由得想，秋天也要来了呢。而男的一早都骑着健壮的马匹去野外的草原放牧，村中的清晨只有淡淡的平静。

  我悠闲地躺在河边的草丛边，仰望着清澈的蓝天，想要从刚才离奇刺激的梦中松弛一下。

  忽然我听见河边两个正在洗衣服的妇女用藏语小心地交谈着，还转头望望我所住的木房，确定没有人再继续讲，看来她们没有发现我在草丛里。我很好奇，但还是保持不动，竖耳倾听着，为什么她们那么紧张？似乎不想让外族的人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她们所说的我一句也听不懂，可最后一句我听懂了。

  缓慢而有节奏地传入我耳中，带有迥异的神秘气息：仪式开始了。

  仪式开始了。

  我轻轻闭上眼睛，觉得最近几天奇怪的事发生得太多了。